那些心意,帶來了新意

遠方演奏的古典音樂

前天讀到一篇報導,很美也很辛酸。

因為治療病毒並沒有特效藥,而且醫療體系資源匱乏,全球許多醫護人員感到十分挫折,只能看著病人在手上死去。義大利有位女醫師,卻找到了個支持性療法,一時之間,讓不少醫療資源短缺的義大利醫療機構學習。

你知道,許多病人因為染病,所以和家人隔離了,無法見到家人,內心是孤單恐懼,也因為目前沒有任何藥物,那種失去盼望的感覺,是可怕的,甚至是會侵蝕人心的,這可能是他們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感覺孤單無援,加上醫院環境裡,不斷地有人離世,艱難的每一次呼吸裡,擔憂自己是下一個,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家人,那種絕望中的煎熬,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

而醫護人員也是,眼前的景況是他們這輩子專業訓練裡沒有見過的,更別提他們的老師可能也沒有遇過如此大的劫難,沒有人有心理準備,每個人都在體力透支底下,承受高度的挫折感,因為無法給予病人立即的幫助,那種身心俱疲,讓許多醫護人員在現場崩潰痛哭。

這位義大利的女醫師她本身是位古典音樂的愛好者,閒暇也會拉小提琴,她想到許多音樂家因為病毒大流傳,無法開音樂會,都賦閒在家,而她相信音樂是可以有療癒效果的,所以,她邀請音樂家用視訊連線的方式,為病人演奏。

因此,現在許多病房洋溢著樂音,雖然音樂家可能遠在地球的另一端,在洛杉磯、在里斯本、在柏林,在世界各地,在他們防疫的家中,他們拿起手上的樂器,為遠方不熟識的病人,演奏樂曲,撫慰他們。

音樂原本就是種奇妙的東西,它似乎不是一種物質,卻也因此可以擺脫現實的枷鎖,能給人帶來不一樣的心情,而病人在心理上的被支持,也引發了另一種效應,至少他知道世上有人在乎他,而且那種遠在他方彼此不相識的奇妙緣由,似乎也讓物理上的距離變成一種特別緣分,我不知道,我在讀這篇報導時,眼睛竟不自覺地濕了,我猜,那是因為這裡有人性的光輝,而那光照亮了我們恐懼的黑暗深淵,帶給了人們希望,也帶給我一點一下子說不上的感動。

為陌生人而做的,我覺那種愛,是高尚的。
也讓每個在巨大可怕病毒前渺小的人們,突然間,擁有偉大的可能。

我也提醒自己,我們可以做點什麼,我們都可以做些什麼,至少,我們要相信。

女兒的花

女兒在家吃完優格,說要把那剩下的空盒子帶去幼兒園,我不太清楚是要做什麼,她只說要插花。

結果今天帶回來,是一小盆,好可愛的花,上面有滿天星、康乃馨,而且搭配出來的結構、色彩,十分好看,我看了覺得頗有美感,好奇問她這是什麼,她說,要給媽媽的母親節花朵。

我走在人行道上,看著她仰頭一臉得意的笑,那是一種認真幫愛的人做事,之後心滿意足的得意。
我看著她,我是羨慕她的,那種單純付出,不求回報,並且在過程裡就被自己打動的樣子。我覺得好甜美。

而我自己上一次這樣,是什麼時候呢?

用心努力地在一件事上,並且不是為自己,是為別人。不是為了金錢上的報酬,只是純粹讓另一個靈魂愉快,那麼簡單,那麼慎重其事,卻又那麼信手拈來,毫不勉強,毫不做作。

我才覺得,我們看孩子幼稚,但他們也許比我們接近真實的快樂,時時享受在愛裡付出,並因此繼續付出愛,也比我們更喜愛這樣的自己。

Coldplay的Nice Play

我正在聽的是海飛茲的專輯,專輯名叫做Never-Before-Published and Rare Live Recording,不曾公開發表的現場演奏專輯,背景有傳統黑膠唱片的那種沙沙聲,聽來非常有意思。

讓我想到前天的Coldplay主唱Chris,他為維持社交距離防疫待在家中,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想跟大家分享音樂。

這個可能是目前全世界最紅的搖滾樂團,在去年底突然宣布,在找到更好的方式解決巡迴演唱帶來的環保問題前,暫停世界公演。

原來,他們到世界各地表演,必須要帶上所有的音響設備、舞台、燈光,再加上人員,他們光上次的巡演就雇用了一百零九位工作人員,三十二台卡車,而長途飛行、交通運輸帶來的碳排放量,也很驚人。當然,搖滾樂需要的電子音樂和音響,還有創造強烈氛圍絢麗的燈光、雷射,也都需要大量的耗電。

主唱Chris說,他很期待可以有一場演唱會是沒有一次性塑料的使用,並且全程使用太陽能。

而在想出好方法之前,他們打算先暫停巡迴演出,但這其實也同時意味,他們將失去最主要的收入來源。

所有歌迷都錯愕了,但也立刻理解這樣的行為。

因為Coldplay除了很酷很流行之外,一直以來也是充滿環境意識的樂團,他們的UP&UP整支片的MV影像非常強烈特殊,把人和環境合在一起,比例上的不合理,比方說高速公路的車流,穿越了雲霧之間,除了充滿想像外,更完全都在呈現人類活動影響了地球的自然生態。

他們在世界上的每次演出場場爆滿,在台灣的演出也是一樣,我和家人站在雨中,全身濕透,從牛仔褲濕到內褲,可是全身發熱,嘴巴跟著唱,身體跟著搖擺跳動,腳下的泥土地早已變成泥巴,我那雙紅色的康威士球鞋,但現在上頭還沾滿了泥巴,我到現在都沒去把它洗掉,因為這是我們很喜愛的記憶之一。

Coldplay他們作為在商業上極為成功的當代搖滾樂團,可以想像,要是他們願意,他們可以繼續用傳統的方式大賺其錢,沒有人會說話,甚至是大家引頸期盼的,可是他們選擇暫停一下,安靜一下。

非常有趣的是,他們是在2019年底的12月10日宣布,大家想到什麼嗎?

是的,隔沒幾天,武漢肺炎病毒爆發。

非常有意思的是,因為他們早已經停止所有接下來一年的演出,因此不會被打亂演唱會行程的規劃,也不會產生取消後那些必要發生的費用,那些巨額的退票、交通物流運輸費用,都不會發生,他們算是幸運地避免了許多商業違約的風險,因為他們就沒有要進行這些商業活動。

這或許是種幸運,我想到的是,對地球好的,地球也會對他好。

當然,他們還是不甘寂寞的,他們還是很愛歌迷,竟然就在網路上直播,讓歌迷們看免錢的。

而且,那天來臨時,是以非常奇妙的方式。

原來,因為疫情突然爆發,所以各國開始減少入境的機會,好避免因為移動旅行產生的病毒擴散,但各團員之前因為沒有演出工作,所以分別和家人朋友出國旅行了,因此大家都散居在不同的國家,那說好的表演呢,怎麼辦?

有創意能力,能夠柔軟思考的人,就是不太一樣。

Chris就說,噢,那大概是上帝要我們這樣表演吧。

他們就表演了,在各個不同的國家,四個人各自用各自的樂器,藉由網路一起表演,把搖滾樂團的核心,自由開放的精神,表露無遺。

過去,我們怎麼可能想像有一個樂團,是沒有在同一個舞台上的,一起表演呢?還有,所謂的超級巨星,怎麼可以沒有由專業且充分準備好的工作人員好好地侍奉,就自己在家拿起眼前可以拿到的樂器就表演了?這不是太沒有被善待了嗎?

超級巨星怎麼可以這樣?

不,因為他這樣,跳脫框架,所以,他才是超級巨星。

Never-Before-Published and Rare Live Recording

我相信,如果要找問題的話,一定找不完,光是一首歌,是需要節奏的,是需要一起開始的,怎麼可以不在同一個地方,這樣節拍不是就會跑掉嗎?這樣鼓手一開始下鼓點的時候,大家怎麼辦?

找問題很簡單,找答案比較難。
但比較糟的是因為看到問題,就決定不想答案,而讓那問題被浪費了,他本來會帶你去找到新答案的,而你卻因為害怕逃避,所以,錯過了。

我自己因此會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常有傲慢的習氣了,覺得什麼東西都要怎麼樣才叫到位,我想,那些物質條件的完整,一定沒有盡頭,但也不保證創作結果。物質條件沒有真正完整的時候,幾乎就像物慾一樣。

堅持只能怎樣的條件才行,可能反而侷限了自己的創作可能呀!

這樣說好了,Chris可以在世界最先進的錄音室表演出最精確的音樂,卻也因為疫情,意外在沒有辦法彩排的狀況下,藉由眼神和團員連成一氣,甚至可能網路連線不穩定,有點delay狀況下,創造一個即興演出的新作品。

重點是,有沒有愛,有沒有創意,有沒有願意做。

真正的創意,應該是要俯拾即是,信手拈來,眼前的資源就是最好的資源。

世界變化極快,我們最近才在談人們對影像的需求,似乎也在改變,人們能夠接受粗糙但臨場感十足的影像,並且深深被其中的真實性所吸引。

我後來體會到的是,不是那個粗糙吸引人,是那個真實的情感在打動人,人們會覺得你是真心對待我的,不是添加了許多人工芳香劑,而是我真的嗅聞到你靈魂的芳香。

Never-Before-Published and Rare Live Recording

這不就是我正在聽的海飛茲的現場版本名稱嗎?
這不就是現代人們所喜愛並不斷追求的感受嗎?

有心意,就有新意

我也想到,我女兒插的花。
她會插花嗎?她應該不會,但她認真地把花插好,並且因為那些是真的花,裡面的情意是真的,所以就真的美麗。

你說有假的嗎?
有啊,還不會壞,但我真的覺得那很壞。

你記得嗎?我們小時候有一種塑膠做成的假康乃馨,你知道,那種底部有塑膠,花瓣部分是類似不織布,粉紅色的,感覺非常俗艷,不會壞掉,但也不會好的那種假花,那種每個媽媽收到,都隨手擺著毫不珍惜,甚至會有母親節前後,路上到處都是,被人遺棄像垃圾一樣的。

我常覺得,地上有那些被拋下的假花,很醜,也覺得當初為了便宜而大量製造採購的人很傻,你做出一些垃圾,沒有人喜愛,你以為省了錢,其實是更巨大的浪費。

最壞的是,你讓孩子沒有動手創造的機會,也破壞了他們對美學的想像力。

要給最愛的人的,不應該是最美的嗎?
你告訴我,那種假花是最美的東西,那不是很可怕嗎?

台灣的製造能力超強,但常常因為美學素養而讓產品的價值打了折扣,我們真的要一起提升所有人的美學素養,如果你很在乎競爭力的話。

為什麼媽媽們不珍惜這些假花呢?難道就因為它是假的嗎?
對。
還有,因為它在一種大量且低成本的思考下,它不會壞,可是也容納不了想法,它不是孩子用心去做的,它裡面沒有孩子的心,媽媽為什麼要喜歡一堆工廠做出來的塑膠啦?

沒有心的,那當然,人們也不會用心在它上面。

而病床邊遠方傳來的演奏樂音,為什麼可以撫慰被病毒攻擊的身心呢?

同樣的,因為有心意在裡面。

因為心意,所以有新意。
因為心意,所以會想要解決眼前的困境,想要讓在乎的人好過一些,想要讓被阻隔的距離消失,想要做出一點什麼,好讓環境好一點點,好讓自己的孩子可以活得平安一點點。

那些心意,帶來了新意。

噢對了,假如你很在乎錢,那我跟你說,新意會帶來金錢的。那只是它最微不足道的副作用。

我大膽預測,之後Coldplay可以在線上辦世界最多人數參加的演唱會,過去一場演唱會,最多四、五萬人,再大就沒有場地可以容納了,之後他們可以一次辦一場四、五億人的演唱會,甚至,上百億都沒問題,只要有網路的地方都可以,而且是售票,有門票收入的。

他們只需要辦一次,不必四處奔波、移動,而成本大幅度地降低,包含他們的時間、他們的其他工作人員開銷、運輸交通費用,還可以把那些轉換為視覺聲光效果,讓觀眾更加享受,而門票收入卻會是原來的百倍以上。

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減少碳排放,真正對地球好,一如他們當初的心意。

那些心意,帶來了新意。

影片來源:Coldplay官方YouTube頻道

文/Kurt 盧建彰

Kurt 盧建彰
Kurt 盧建彰
廣告導演、詩人、小說家、作詞者、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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