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土地,我其實認識不多。

我出生嘉南平原,可父系家族與母系家族都在城市裡生活,沒有農業社會的基因。

幼稚園時,因為爸爸的事業舉家搬遷到台北,離泥土更遠了。我們住進高樓大廈裡,所謂「自然」,只剩太陽和月亮,連星星都很少看到⋯⋯

第一次被土地召喚,是五專時聆聽的一場演講。

「課本上都寫『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你們參與過嗎?」民間美術創辦人呂秀蘭說:「啊真的是這樣嗎?」

台下的我被一道真實重重撞擊。出生台灣稻米之鄉、每天吃飯,我卻不知道稻子是怎麼生長的,甚至沒有摸過土壤、種過蔬菜,這樣的人生真實嗎?

呂秀蘭是台灣手作先驅,用土裡長出的素材與智慧,自己造紙、做線裝書、版畫年曆;對我來說,她是台灣現代鄉土文學的一頁,也是文青的濫觴。

後來有機會跟呂秀蘭認識,一起在她頂樓加蓋的家裡烤肉聊天,她讓我看見什麼是堅持?什麼是扎根?也讓我在成長過程中,不時自我詰問:什麼是我的根?根系又該往哪裡伸展?

那年我十八歲,學到人生的重要一課:所有長在土裡的,都要理直氣壯活著⋯⋯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人也應該長在土裡,更應該理直氣壯。

後來到鄉下生活,才知道根本沒有春耕夏耘這回事⋯⋯那是「中原」經驗,寶島台灣一年可以稻收兩穫,哪來四季輪轉那麼冗長?

於是,就有另一個詰問:我們的教科書為何要把中原當成現實呢?

瑜伽練習裡有句話說:「學生準備好了,老師就會出現。」我的田園夢也是這樣的。

就在我們開始全台灣找地的時候,乾妹妹的父母也因為退休決定買地蓋屋;他們選擇在觀音買下土地,我們便成為經常報到的見習生。

那是個狂風亂舞的夏天,熾熱陽光和風吹沙石一起打上皮膚,分不清楚是熱還是疼;鋪完了石板再搬樹種植,衣領上掛滿鹽結晶,我們參與了從荒地整理成家園的重要時刻,也對這樣的生活不再侷限於想像。

最浪漫也最踏實的,是跟長輩學做麵食。鄉下生活買物不便,麵食是自給自足重要的一環。冷水和麵,可以擀出Q彈水餃皮;熱水燙麵,可以捏出鬆軟的包子皮。我後來常在蒸氣氳氤感覺到幸福,那是一種從身體到靈魂的飽足感,還有家人團聚的喜悅。

當時,長輩也問過我們要不要買下隔壁土地做鄰居?優點是離台北近,但種植是我們的渴望,觀音吹得震天嘎響的海風會是不利因素;另外我們能力有限,買下桃園土地,就無法支付蓋屋了。權衡之後,只能忍痛婉拒了。

幾年之後買下自己的土地,我第一件事是把地圖打開,找一條回觀音的捷徑。乾妹妹的父母也成為我們的父母,給予我們養分、支持我們的第二人生。

現在,我們還是定期回觀音探望長輩、從事農忙;那不只是另外一個家,更是我們扎根生活的老師。

文/陳慶祐

陳慶祐
陳慶祐說故事的人
任職過電視、廣播、雜誌、出版、餐飲。如今過著一半城市、一半耕作的生活,練習瑜伽、習修光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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