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享受嗎?

我女兒那天跟我說,「把拔,我很享受耶」
我好奇地問,「你為什麼享受?」
「我在畫畫呀,想畫什麼就畫什麼,畫完還可以看,很享受呀」

我心想,年紀這麼小,就懂得享受啊。

我突然意識到,一樣在追求享受,她比我聰明多了。

我總是做件事就累得半死,還沒做完就抱怨,做完再繼續抱怨,能不做就不做,真的要做又要死不活,只想趕快完事,沒想過玩的事,老是半途而廢,要是兩個半途算一個全途,我就是世上最多全徒的,可以叫我全徒無量。我做完後只想趕快跑,一點也不想回頭看,更別提還欣賞自己做的事。
比起她,我真是遜爆。
所謂施比受有福,所以,要是可以自己施捨,給自己享受,真是福上加福呀,double happines。哈哈哈。

自做自受,自己做給自己享受,說起來,真的很有道理。

可以享受做一件事,簡直就是,一個人可以給另一人最好的建議。

你很享受嗎?

一定要花錢買才爽?

以前我在廣告公司工作,每天都花上許多時間,常到了深夜去,而比起工時,工作時的壓力更是大到不行,那種壓力有時會把人壓垮,有時會讓人很厭世,而且公司所在的區域就是台北市信義區,眾多百貨購物中心之間,你很容易就會想要用購物來消減壓力。

所以,工作十年後,我只有壓力,沒有積蓄。只有經歷,沒有房契。還好,還沒有病歷。

我意識到,當我們不斷地為自己創造享受的機會時,也要小心,那種享受是不是很單調,很偏狹,很缺乏多樣性,很……只能用錢買到?

不要誤會,我不是說消費就不好,而是,只有消費才感到幸福,似乎有點辛苦。

認定只有把錢掏出去購買到東西,才有享受到,基本上,是件不太自由的事。

世上有那麼多東西,要是你懂得享受的,都只是那些用錢買的東西,那你可能還不太懂得享受。
或者說,你享受的太少了,你真是一位寡求的人呀。

你可能慾望很多,但樂趣太少。
我直到很後來才知道,世界上有那麼多事可以做,有很多你做了就會很開心,不必去把錢給人家然後得到跟許多人一樣的東西卻又幻想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我限制了自己快樂的機會。

當然,如果你已經被制約成只有花錢才會感到樂趣,你一定要用買的才能分泌腦多啡,那也不是太大的問題,因為你只要改變一下思考的角度就好了。

比方說,把捐錢當作去買一個人一天的生活,你擁有一個人的生命,你用錢創造另一個人的生活樣貌,這樣也不賴啊。

你讓另一個人變化了,這不是很酷嗎?
甚至,你改善的是一個家庭,那不是超厲害的?

大家都想改變人生,而你在改變自己的之前,就先改變了別人的,那實在很享受。

掙扎日常

我每天都會陷入一種掙扎。
就是要先做別人要我做的,還是我想做的。

多數時候,我都得做別人要我做的,然後做的時候,就會多少想一下我想做的。

那有時讓我把眼前的做得不好。

後來我發現我可能有點想錯了,兩者或許不是互斥。
雖然因為時間有限的關係,我們得被迫做選擇,被迫得取捨。
可是,那真的不是互斥的,不是非A即B,不是有了B就不能A。

我現在甚至會用一種獎勵機制,就是我弄了A,我就獎勵自己可以B。

但B可能不是慣性認定的獎勵哦,不是等著享受別人給我什麼,而是我可以完全自在地去做點什麼,比方說寫一本書,比方說去跑步,比方練空手道,或者去學小提琴,當然,最輕鬆的是,多看一本書。

儘管這樣的方式,並無法一下子讓我變得很厲害,我是說在那個我想做的事上,我無法一下子就變成專家或者好手,但我至少可以涉獵,至少可以領略,知道那個自己過去人生經驗無法參與進入的那塊,大概是長怎樣,大概裡面有什麼辛苦和有趣的地方。

至少我有掙扎,至少我在掙扎。
誰知道呢?說不定下一次我就會做出東西來。

掙扎雖然很痛苦,但也是證明活著的方式。
我都會這樣安慰自己,在一事無成的時候。

每天都無感,除了無力感

在現代社會裡工作生活,基本上,就是個充滿矛盾的狀態,如果你意識到自身的矛盾,先接受一件事,這不是你造成的問題,但卻是你得面對的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你在公司的部門裡不能特立獨行,不能不合群。

不能太晚到,不能太早走,你不能讓人覺得你很混。
同樣的,你也不能最早到,你也不能最晚走,你不能讓別人看起來很混。

你有想法但不能立刻提出來,儘管他們都這樣跟你說,但老闆的答案才是答案,你要是講得太早,可能會跟他很不一樣,然後被他釘。

可是,你又不能只有重複老闆的答案,他會意識不到你的存在,然後,又很怕老闆看不到你,擔心客戶在會議上聽不到你的聲音。

你小心翼翼,怕用力過猛,又怕看來都沒出力。

我們擔心別人怎麼看我。
我們擔心別人怎麼不看我。

好苦噢,離好酷噢,好遠。

肩膀帶動手臂,但肩膀好緊,手臂好沒力。
一天又一天,你離自己心中的有力人士很遠,每天都無感,除了無力感。
你成了心中的無力感專家。

放手,才好手

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放開手讓自己做自己想做的,然後發現,那其實才是休息。

道理很簡單,你的肌肉被用來做你不樂意的事,那是一種勉強,你自己知道,你的肌肉也知道,身體緊繃壓抑,分分秒秒都在壓力中,你自己給的壓力,因為社會化,你要求自己融入社會中,好看起來不那麼反社會。

其實,你離反社會很遠,但不知為何,你這樣提醒自己,而且時時提醒自己,深怕自己很不像這社會的一份子,很不像公司的一份子,很不像大家。

你需要釋放,自由的伸展你的肌肉,在你在意的事物上。
也只有你在意的事物,才能容許你完全投入,不斷放大絕,不必自我審查。

我在學小提琴的地方,每週總會遇上位太太推著一位輪椅上的孩子來。

那孩子應該在先天上有些發展遲緩,肌肉萎縮的結果,他只能躺在椅上,無法活潑地像其他孩子奔跑,他無法發出完整的言語,表達自己的意見,他靠著喉部發出聲響,也許缺乏控制聲音的能力,因此在旁人聽來只是巨大,無意義的聲音。

他似乎有個哥哥也在這上課,他是來陪哥哥,直到下課。

我一開始,有點難受,想像他被禁錮的靈魂。

我想像,他會不會並不想來這裡,因為會聽到看到自己的兄長做著他無法做的事。
會不會,他並不想待在這?

有一次,當媽媽模樣的年長女子,想要早點推著他回家煮飯時,他發出了聲音。
「你要留在這裡聽,是不是?」媽媽彎下腰在他臉龐問
他再度發出聲音。

我和他四目交接,他的眼神是愉快的。
我感到羞赧,因為我錯想了對方的悲劇,我也許,只是種自顧自的錯用同情心。

比起來,也許,好手好腳,有各種可能的我,卻只是在想著各種藉口的可能。

他聽著琴房裡透出的樂聲,表情放鬆,沒有太多被限制的苦痛,只有清淡但確切的滿足。
也許,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樣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惱,但,每個人也有屬於自己可以掌握的自在。

放手,放掉手煞車。

有時候讓自己任性地做點自己想要的事,
免得只會任性地怪別人不讓你做自己想要的事。

那輪椅上的孩子,被推著經過我身邊時,眼睛對我眨眨眼,嘴角露出微笑。

他減少了那些限制,他嘗試給自己空間,他跟我們一樣,找到自己裡零碎的、可是可以讓人感到愉悅的事。

那些零碎但豐盛的,讓我們感到自己,不那麼像個雜碎。

面對生命,他當然是好手。

我也該試著讓自己被門夾掉指甲的手指,試著在發麻裡,出手,拿起琴弓。
文/Kurt盧建彰

Kurt 盧建彰
Kurt 盧建彰
廣告導演、詩人、小說家、作詞者、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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