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夏威夷Kona還很炎熱。每年的世界總決賽都在這裡舉行;每年,世界上最頂尖的鐵人們都在這裡聚集,接受地形、氣候和其他參賽者的考驗。

我喜歡參加鐵人三項,部分原因是可以看到如此多不同身形、年齡,甚至身障的參賽者,他們背後都有著一個個堅毅動人的故事……好吧,其實大家也都是相當凶狠,一整個來勢洶洶。比賽的過程從游泳的「互毆」開始,到上岸進入轉換區,然後一八〇公里的騎乘、四十二公里的馬拉松,每個人都發揮自己的極限,超越對手,超越自己。

整個賽事的時間很長,我們有時也會和別的選手互動。就像有一年,我以分齡組冠軍的資格第三次晉級IRONMAN Kona世界總決賽,和上千名業餘選手擠在一起等待出發。當職業組出發之後三十分鐘(總決賽的比賽規則,是讓職業組先出發,然後才輪到業餘組),輪到我們全部一起下水。你可以想像一下,好幾千個來自各地的分齡組冠軍在水中,爭先恐後地往前划,踢啊、踹啊、抓啊……尤其老外,都是手長腳長、力氣又大,很多時候還直接從你的頭上游過去,把你壓在水裡。這時候,你當然也要奮力捍衛自己不斷往前游的小小身軀,維持旺盛的鬥志,千萬不要被旁人不經意的後踢而亂了陣腳。

那一次游泳時,我被後面一位選手,在划水時硬生生地將整個指甲插進我的腳板,一小片腳底的肉就翻了起來。當下我沒什麼感覺,直到後來騎車時越來越痛,換穿跑步鞋時才發現有一個指甲的凹洞,一直流血,但我還是設法忘記疼痛,一直快速往前跑……

騎車時也會有不同的狀況。由於長距離鐵人三項有不能輪車的規定,而且超車也有秒數限制,所以就算不同組別,難免大家也會想要廝殺一下。尤其是男子選手,一整個不想被女子選手超越。有時候,我超了他們的車,他們又會從後面追過來,一來一往其實很浪費體力。這時候,就要比看誰的體力好。

之前在英國比賽,和我廝殺的男生竟然不滿我再度超他車,罵我stupid,我一整個火上來也回罵他,跟他說我只是照規定時間超他車,是在不爽什麼?後來我發狠,把他甩得遠遠的,免得影響我心情。

還有一次比賽,裁判竟然說我和前面的車距不夠遠而警告我。那是一個上坡,我想說我才剛超車,還在拉距離,那麼多老外在前面混在一起,你不去警告他們,警告我這條路上唯一的黃種人,我的英文平常so so,但碰到這種時候就會突然流利起來,幾句抗議之後(我也忘了說些什麼了),裁判盯了我一陣子,沒發現什麼錯誤才摸摸鼻子離開。

我承認,很多時候,因為比賽時間長,選手體力消耗很快,情緒管理不是很好。但碰到被欺負的狀況,我通常不會客氣,尤其在國外比賽,必要時還是需要使出被討厭的霸氣!

更多時候,會碰到很令人動容的選手。譬如二〇一〇年我第一次參加夏威夷世界總決賽時,就遇到一位用手搖腳踏車的身障選手。那時我正踩著覺得無力,他卻滑過我身旁,還鼓勵我要加油,當下一整個被激勵到,加速前行。

除了這些小插曲,大部分比賽的過程,我都是很安靜地專注在自己的狀況。

很多人會問我,跑這麼長時間,心裡都在想什麼?

我說,我會想著李小龍講過的一段話:

Empty your mind, be formless, shapeless – like water. Now you put water into a cup, it becomes the cup, you put water into a bottle, it becomes the bottle, you put it in a teapot, it becomes the teapot. Now water can flow or it can crash. Be water, my friend.

清空你的腦袋,成為無形無狀,像水一樣。當你將水倒在杯中,它就成為杯子;將水倒入瓶中,它就變為瓶子;注入茶壺裡,它就成為那只茶壺。水能流動,水能摧毀。要像水一樣,我的朋友。

影片中講著這段話的他,看起來有點跩,但是這些話對我影響很大。我常常一邊跑,一邊默念這段話。

在這個旅程上,不論碰到什麼事情,不論碰到什麼障礙,唯一可以化解的,就是順應情勢去調整。所以管他什麼地形,管他碰到什麼選手,停止腦子裡焦躁的聲音,讓自己成為因應局勢的存在,專注在當下往前行。

文 / 李筱瑜、陳惠君
本文出自《小短腿來了:三鐵一姐李筱瑜的鐵人之路》,由早安財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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