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樣的世界感

我晚上九點時突然覺得眼睛無法對焦,看不太懂字,而且是突然發生的,感覺有點像是人家說的老花,可是老花會突然嗎?有這種老化嗎?我揉揉眼睛,沒有改善,有一種異樣感,沒有異物感,但深深覺得眼前的世界不太一樣,有點像是隱形眼鏡只戴一隻時,非常奇怪,我還特地跑去照鏡子,確認自己眼睛裡沒有一隻隱形眼鏡。
在右邊腦子後方有一點疼痛,但比較困擾的是,還是看不太懂世界,我就跑去睡覺了。
但因為我睡前得看書,所以我還是試著看,但看不太懂,是今年三十七歲中文初版的《尼羅河謀殺案》,我前幾天在台中的黑輪舊書攤買的,三十元。
這本書已是黃色的書頁,搭著活字印刷,我喜歡的老傢伙。
我只知道主角是白羅,昏沉中,就把檯燈關掉。

後來,我醒來,而且很清醒,看四周,一片黑暗,沒有任何聲音,昏眩感消失,眼睛可以對焦,思想清楚無比。

我猛然想起,稍早,九點前,眼睛無法對焦之前,我正在讀一本科幻小說。

於是起身,發現桌上鬧鐘是凌晨一點半。
於是再次拿起那本讓我無法對焦的科幻小說讀,讀完時,是凌晨四點。

是那種你可以一次就讀完的好書。
然後我現在,不確定我在哪一段記憶裡。

但我大概知道了。
其實,我們都在討論愛情。

只是愛的是別人,還是自己?

你有答案時,跟我講,如果你找得到我,在這段記憶裡,麻煩你。

在一起,再一起?

書裡的主角,因為女兒意外身亡,難以承受的悲痛,讓夫妻離異。
但在一個因緣際會裡,女兒被改變了命運,沒有在年幼時意外,沒想到,幾年後,這對夫妻依然無法繼續,在孩子長大離家後,兩人協議離婚。
男主角才意識到,也許兩人的緣分就是這麼短。當然,外國人不是用緣份這字眼。
過去誤以為是因為孩子的離去使兩人無法繼續,之後在另一段重來的人生裡,才意識到,孩子是個藉口,讓彼此方便分開的理由。

也在下一段人生裡,他才跟前妻坦承,自己其實曾經非常喜愛對方,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卻找不到共同話題,坐在一起卻又不在一起,看著對方,卻又像是看著荒漠,不知道要做什麼,只是乾枯。
但,真的曾經是快樂的。
前妻說,我一直以為你很討厭我,很希望我去死,所以,我就也對你不客氣,沒想到,我們這些年就是在互相傷害。

然後,兩人重拾許久未見的和平,在女兒的生日裡相聚,用餐、用心,並再次分開。

原來,兩人的關係終究得是清淡的,終究得是兩條線,只在每年女兒的生日那天交會,並各自繼續往世界的另一個方向前進。

幾世的情人

奇妙的是,在他原本正常的人生,岔出的歧路裡,他遇上了一位一百多天後就要死去的女子,反而在頹廢潦倒悲慘的中晚年裡,談上了戀愛。
他們面對了世界末日要拯救,於是,被迫得在一起相處,而對方從一個他追查案件中的當事人,成了他人生的當事人,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天,最後,甚至成了他死亡的見證人。

更有趣的事發生了,為了尋求對世界的最佳解,為了挽救人類不要死於核彈浩劫,不要每個人都在高溫底下蒸發,在高輻射下皮膚潰爛焦黑疼痛到死亡,他們有個機會,但是得回到過去,好試著用不同的方式,改變未來。

於是,在下一個人生,女生帶著這一次的記憶,主動去接近男生,在比這一次早三十年的時候,在兩人二十歲的時候,她主動去接近,接著成為夫妻,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然後在那決定性的一刻來到,發現他們的努力失敗了,然後在肉體死亡的前一刻,女生問男生,「那你還要不要跟我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意思是,再用別的方法,但代價就是兩個人得再做一次夫妻,再經歷四、五十年的時間,只是可能選擇用別的方式,而且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直到人生最後的那一天。

故事在這裡,變得充滿了詩意。

我讀著讀著,這本科幻小說,怎麼到後來成了愛情小說?在凌晨三點多,我的眼睛酸澀。為了找出其他可能解救世界的方法,一試再試,兩人從亞利桑那州的沙漠,隱姓埋名四十多年,到蘇格蘭的偏僻無人煙海邊隱姓埋名四十多年,再到南極洲零下六十多度隱姓埋名四十多年,一次又一次……

他們加總起來做了近兩百年的夫妻。

你知道嗎?
最難的事,不是再來一次,而是只有一方帶著前一段人生的記憶,另一方是不知情的。

我想了一下,到底哪一方比較痛苦?
是知道對方現在很帥氣,可是幾年後必定要帶著大肚腩,晚上睡覺呼聲比電視聲高,然後髮線必然要往後倒退,而你看在眼裡,卻仍得說愛他?
還是,一無所知,死命地對付著日常生活的無趣,彷彿最傻的傻,直到最後的最後,全部的記憶一次回來?

但是,更想要想的是,如果可以選擇,你要嗎?
不管是做哪一方,你要跟這個對方,做對方嗎?
那不是跟自己作對,而是想要做對。

他們一次又一次的久別重逢,在外國人沒有的說法,在東方有,就是幾世的情人。

文 / Kurt  盧建彰

Kurt 盧建彰
Kurt 盧建彰
廣告導演、詩人、小說家、作詞者、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