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司機

有一次我搭計程車,司機主動問我對同性婚姻的看法,我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流過的燈光,想著是不是要往下聊,會不會吵起架來。但想了想,我很少搭計程車,機會難得,就算吵架,我平常有在跑步,應該趕快把錢丟了,跳下車,還是可以逃走的。
所以我在確定一下自己今天腳上穿的是跑步鞋後,就搭腔了。

但我先聽。
我反過來問他,「你覺得呢?」
因為他主動提起,他一定有想法想要分享。
他開始講起來,他說他是沒有什麼反對,只是覺得要是同性戀家庭未來養出的孩子,會變成同性戀,這樣好嗎?我們的社會,會不會變得更亂?

我一直在忍耐,必須要調整呼吸,避免自己開口大聲說話,忍耐的過程裡,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在一個客戶那,她大罵著廣告公司的種種不是,我也就是廣告公司這邊的身旁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回話,儘管對方說的不是全部都合理,但因為不想有衝突,怕影響生意,所有人都忍耐著……

想起那時,我就想笑。

因為事件的導火線是我,我才剛講了腳本的第一句,就被硬生生地打斷,只是從那轟隆隆的言語聽起來,對方怪罪的不是我,而是公司其他成員沒有給我完整的資訊,而那腳本若以一般人的角度看,不會有問題,只是競爭對手可能會拿裡面的一些名詞作文章用黑函攻擊,雖然那機會很小很小。

換言之,對方之所以反應那麼激烈,不是真正的生氣,而是有很深的恐懼,因為新品上市的壓力,因為對競爭對手未知的恐懼。

並不是我們做得不好,而是我們的創新可能會讓她的商品受注意,而那可能引來競爭者的攻擊,而且是以檯面下的手法,攻擊的可能是其中一些名詞。

對我而言,那些名詞,跟故事內容本身一點都無關,立刻可以改掉,甚至略而不提。我在之前沒有想到對方對這幾個詞的恐懼如此強烈。

其他人的官階都比我大,我跟著其他人低著頭,聽著她的砲轟,思索著。我越聽越覺得問題不大,只需要好好說明就好,可是她再繼續這樣發飆,我們無法到任何地方去,這會議只會崩潰。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抬頭,對她笑,跟她說「來嘛,我們先把文字都蓋掉,你就先聽我講故事啊,之後那些文字再來改就好。」

你有看過人嘴巴張大大的,然後慢慢合上的樣子嗎?我就一邊興高采烈地講故事,一邊看著她的嘴合上。那個會議後來沒有什麼確切的結論,但我贏得一個朋友。
因為我在她恐懼苦惱的時候,願意聽她說,然後還願意回應她。

我後來發現很有趣,人們反應最激烈的時候,有可能其實是他最害怕的時候。不是他真心反對,只是他有些未知,而那些未知帶來了恐懼,恐懼讓她只會用兇的方式表達。
沒有人胸有成竹時,還會兇巴巴的。

也許可以針對那些未知而恐懼的部分,一起討論,一起對話,最重要的還是對話,沒有對話什麼都不會發生。

沒有對話,就有對立。
當然,也會有無法對話的,那也沒關係,那就對立啊。
我已經準備好了跑步鞋了不是嗎?

家庭問題

司機再三強調現在的社會很亂,問題很多,尤其是家庭問題,他很擔心同性婚姻讓社會更亂。
我說,我是沒有什麼想法啦,不過,我自己看報紙,好像看到的家庭問題,多數都是異性戀的問題,不管是外遇、未婚生子、虐待、棄養、性侵……,好像比較多都是異性戀發生的狀況耶。

我說,你回想看看嘛,是不是這樣?你有看過同性戀造成的家庭問題嗎?應該不多吧。

他開著車,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冒出一句,「你說的也是啦!」
我繼續說,然後你再想想看,你有聽過哪個同性戀是因為被同性戀家庭撫養而產生的嗎?我說,我認識的同性戀他們父母都是異性戀啊,真的還沒聽過誰爸媽是同性戀然後養出同性戀來的。

我又說,啊對,你有看「星際異攻隊」嗎?就是有星爵、浣熊的那個。
他說,哦,我沒空啦。
我說,好啦,下次電視重播你可以看一下,我覺得這電影蠻好笑的,你知道裡面有一位超壯的拿雙刀,總是裸著上身,肌肉很大很會打架的光頭先生,他有一次,就在媒體上說,他是兩位女同志撫養長大的,如果有人對他的媽媽們有意見,歡迎找他單挑。哈哈哈。

我邊笑邊講,超好笑的,司機大哥也跟著笑。

我繼續說,說真的,所有同性戀大概都是異性戀生的,以現在的狀況,也幾乎都是異性戀養大的啊。
他們確實存在,我們總不能否定他們存在吧,這跟以前覺得黑人不是人一樣,怎麼講都怪怪的。
然後還怪他們會破壞家庭觀念,明明是我們自己沒做好。

紅包和手術

我說,我來講個現實的。
你結婚,大家是不是都來包紅包?
那他們都不能結婚,你紅包是不是都還不回去?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好意思?
司機馬上說,對吼,確實是拍寫。

啊擱有,我繼續講,我們生病去醫院,如果要填手術同意書,不是都有一欄是家人同意嗎?啊沒有結婚的話,不是配偶就不能簽,這都影響到他們的人權啊。
你想想看,你去醫院要手術,但沒有人可以簽,那種心情。
他跟你一樣有在繳稅哦,他繳的稅讓你的小孩可以讀書上學,他繳的健保費也讓我們的長輩生病可以開刀,可是他自己要開刀卻沒人可以簽,你覺得這樣是不是有點奇怪?他盡的義務跟你一樣多,可是他的權利卻被打折扣,啊捏甘賀?

司機馬上說,哪照你說,確實是不公平捏。

如今在這世上最大的是愛

我又多說一句,如今在這世上最大的是愛啦。

司機說,對啦,愛,愛替人想啦。雖然我自己感覺怪怪的不習慣,不過,說起來,大家都不太一樣,互相接受,互相體諒。就好像有人覺得我每天吹冷氣坐著就可以賺錢,我說拜託一下,我是累到不想坐著卻還是得繼續坐著,坐到都一身病,還要去看醫生,醫生叫我換工作換頭路,我說沒辦法。

司機繼續講,想一想,我其實還可以換,我還有換的選項。
他們,可以換嗎?換作去愛別人嗎?有辦法嗎?
哪是有辦法,誰想要這樣?

我看吼,真的欠人家的權利,還是要還人家啦。
真正要遊行抗議吼,那種害人的黑心商人,才是要抗議的,那都害死人,大腸癌捏,台灣癌症死因第一名,我每天吃外面的便當,都不知道他們用的油是怎樣,看,賺大錢的財團擱欺負人,這才是要抗議啦。

司機一路講著,我的目的地到了。
我請司機靠邊,付了錢,要下車時,司機跟我說,咱說的這些,我找一天也可以跟我朋友說。

他邊說邊笑,牙齒在黑夜裡,亮閃閃的。

文 / Kurt 盧建彰

Kurt 盧建彰
Kurt 盧建彰
廣告導演、詩人、小說家、作詞者、跑者。